(十三)最後一段路

自從媽媽病後, 雖然常常都會跟媽媽用Facetime通訊。

但是有些不願給媽媽知道或擔心的事, 所以私下我跟哥哥也幾乎是兩天就會通一次電話。

12月13日晚, 似乎已經習慣深夜跟哥的通話, 習以為常地聽著哥訴說著媽的病情。

直到他說了那句: 醫生說可能就是這幾天了….

我才意識到這次不只是病情惡化, 已經是惡化到最惡化了

12月14日早晨, 將本來是12月15日的航班提前到12月14日下午, 匆忙收拾前往機場。

在機場的餐廳跟孩子一起吃著午餐的時候, 哥哥的來電打斷了我們。

接下電話那刻 ,只聽見哥的哭泣聲。

我的眼淚忍住不掉下來, 直到他告訴我: 媽媽, 快不行了。

測不到血壓了。

一邊流著眼淚, 一邊跟哥確認不能讓媽媽聽到他的哭泣聲。

仍在外地的我, 可能沒有在場的衝擊, 還能冷靜地告訴哥: 如果我們真的來不及, 媽媽走的時候, 一定要幫媽媽助念, 不能在她面前哭泣, 她才能早登極樂……

我請哥將電話擴音拿到媽媽耳邊。

聽到電話另一頭媽媽的呻吟聲, 用一種我一點也不熟悉的方式。

我告訴媽, 我們正在機場, 請等我們一下,我們很快就過去了。

講完電話, 吃到一半的飯再也吃不下去。可是已經沒有想哭泣的感覺, 只剩下心急且實際的想法: 我要趕快回去!

但, 我們搭乘的班機已經延遲一個小時起飛 (長期搭乘台港航線的我們真的鮮少遇到delay), 我們在機艙裡又苦等了好一陣子才起飛, 心急如焚的我已經在心中做好無法見最後一面的打算。

期間一直跟哥用手機保持聯絡, 收到他說媽的血壓, 脈搏正在下降中。

哥告訴我: 媽一定會等我們。

到達台灣後, 搭上計程車的途中, 哥心急地問我們還要多久。

媽的血壓又再次下降, 已經降到30以下…

我坦坦白白告訴計程車司機: 我媽媽快要不行了, 我要見她最後一面, 可以開快一點嗎?

計程車司機幾乎是用飛車的方式將我們送達醫院 (真心感激他)。

在病房走廊, 就看到爸爸朝著手叫我趕快過來。

媽的病床在病房的最後,一進病房還沒看到媽先看到病床拉上布簾,但飄出濃濃的阿摩尼亞味,遠遠都能聞到。聽到布簾後傳出媽媽平時聽的佛樂。所以這就是最後了嗎? 我的心情是一片空白,無法考慮自己的思緒。

進到布簾後, 護士及哥正在幫忙媽換衣,媽就這樣癱軟著除了嘴裡時不時的小小聲哀號。

護士要我跟媽說我來了。

忍住眼淚,告訴媽媽我是誰,我跟老公還有兒子回來了。

媽媽的眼神是渙散的, 伴隨著小小聲地哀號聲。

聽到我們回來後, 她努力發出較大的聲音, 伴隨著眼淚從眼睛流出來。

我告訴她:我們都在這陪你。

這是我人生最震撼的畫面, 我想我的鎮定只是因為不知道如何反應以及不願讓媽媽知道我們的不捨及心痛,這十個月讓我們已經很擅長這樣的掩飾。

趕緊幫忙媽媽抹身、更衣,幫她退去醫院的病服,換上自己的衣服。「媽,我們出院了,好嗎? 」

抹身的水變得很污穢,沒有人發現(我想面對這種情形會自動降低大腦某方面的判斷),我拿著臉盆去病房的廁所換水,打開水喉看到鏡中的自己,眼淚就流了下來。

一邊換著衣物一邊跟媽聊天,與其說是聊天,其實就是硬著頭皮講些什麼。聽覺是瀕死的人最後消失的能力,甚至死後幾個小時都依然存在,所以我知道她有聽到。

死亡,這件事是我們從未經歷過,而媽正在經歷生與死的交替,我想說些話讓她沒那麼緊張。

媽的呻吟聲也越來越小,直到沒有聲音。

換完衣服,我們輪流坐在病床前跟她說話,直到心跳停止的那一刻。那是我們趕到醫院後的半小時,媽的手機就擺在她枕邊播著佛樂,靜默的我們,沒有人敢在病房哭泣,只有佛樂繼續播放著。

才想到想到已過了晚餐時間,老公在便利商店隨便買些什麼,暴龍就坐在病床旁吃著他的晚餐。

護士過來輕拍媽媽,告訴她:xxx,幫你拔人工血管喔。那個化療用的人工血管終於被移除,再也不用受這些折磨了。

不久後值班醫生來到,在我們面前說出死亡時間8:04分並把死亡證明交給我們。

等待葬儀社的人來同時,斷斷續續跟媽講話,握著她尚有體溫且柔軟的手。我一點也不害怕,我只想感受她最後的體溫。

直到葬儀社的人來到講她移出病房時,請我們告訴媽媽:出門了。我們彼此的聲音都是帶著哽咽的,但沒人哭出聲音。所以她真的是死人了。

送到殯儀館的存屍冰櫃前家屬止步,他們是送她去哪裡? 為什麼要把我媽媽冰起來? 媽一個人會不會怎麼樣?跪拜磕頭後,那道門關上,死亡就這樣殘忍地隔開我們與媽媽。

坐上哥的車子,我的思緒就被拉去處理其他問題:好晚了,暴龍還沒洗澡,該睡了。

回到酒店,若無其事般地幫暴龍洗澡送他上床睡覺,看著哥Line傳來的照片,問我媽媽的遺照用這張好嗎? 再次確認明天殯儀館等安排。請老公抱我一下,我躺在床上發呆,回想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無法安眠也是理所當然。

隔天請老公照顧暴龍,我與爸、哥、嫂嫂、舅舅、阿姨到殯儀處理殯葬事宜。冷靜討論著該如何安排,直到葬儀社的人問我們要什麼顏色的棺木,其實我想選原木的顏色,我覺得紅色很誇張。

葬儀社的人說:雖然媽是因病去世,但以年齡來說也是過了一甲子,不如就用紅色棺木吧! 聽到這,我眼淚忍不住一直流出來…..一甲子很多嗎? 我媽媽才61歲,昨天還在,今天變成死人躺在冰櫃,我實在不想接受這個事實,我們居然還坐在這幫她挑選紅色的棺木。 本來想出聲說出我的反對,卻因被眼淚侵襲,直到爸爸說:就紅色吧,她喜歡紅色。我無從反對。

或許直到這刻,才真正意識到她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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